我的罪,我的罪--悼念我摯愛的媽媽(二)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11/06/08 01:27:26
文章分類:夢幻司機手記

  五月三日中午,吃午飯時,媽媽又吞嚥困難了。這個症狀從今年二月開始出現,時好時壞,也差不多是從那時起,媽媽不論吃東西或僅僅是喝一口水,都很容易嗆到。三月中的回診,醫生加了一種藥,服用約一星期後,容易嗆到已經改善,吞嚥困難仍是時好時壞,醫生也沒特別交待什麼注意事項。

  但我心頭隱隱有個不舒服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下次回診是五月十二日,距五月三日還有十天。不行,必須儘快讓媽媽去看醫生。 

  爸媽去睡午覺,大哥也去睡午覺,我面對著電腦螢幕,心中慌亂極了。原來預定五月六日姐姐們都會回老家,大伙們要商量是否帶媽媽去住院。

  我打電話給高雄的大姐,說,我覺得明天就要帶媽媽去看醫生。在網路上掛了號,五月四日下午一點的診。之後,又和大姐約定,隔天她坐高鐵到嘉義,中午十二點半,我帶媽媽和她在醫院會合。

  八十五歲的媽媽,在去年十二月中之前,除了步履不太穩,偶而會失去平衡,以及一般老人家常有的小病痛之外,健康狀態大致還算好。

  兩年多前除夕的前一夜,爸爸在廚房的料理台前跌了一跤,摔斷了髋關節的股骨頸。那個年節,我們是在醫院病房過的。

  半個多月後爸爸出院,從那時候起,媽媽就挑起照料老伴的主要工作。也是那時候起,我就從永和回到嘉義老家長住,陪伴爸媽,幫忙媽媽處理一些生活上的小雜事。

  前年十二月中旬,打過H1N1的疫苗之後約兩個星期,爸爸很快地,在兩三天之內就陷入半昏迷狀態,大約一個月之後,到了去年二月才慢慢回復。可是,就在那一個月內,爸爸竟然失智,變得完全無溝通了。

  回診時,醫生說,這個跟H1N1的疫苗無關。喔喔,無關啊?我該怎麼想呢?相信醫生的專業吧。

  每次帶爸媽回診,我都滿懷希望,高高興興地去醫院,把我寫下來的病情觀察及用藥備忘給醫生看,醫生也很熱心又詳細地解釋這個,說明那個。把某種藥換成另一種藥,把這個藥的劑量加一點,把那個藥的劑量減一點,等等。

  然後,我又很高興地把爸媽載回老家,想說,這回的藥有調整和變更了,一星期後,就算爸媽沒完全康復,至少會有改善吧。

  一個星期後,我就開始焦慮起來,怎麼都沒起色呢?年紀大了,恢復比較慢吧?還是我對病情的觀察不夠仔細?我忽略了什麼嗎?

  日子就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回診回診再回診,一天一天地過了。到了去年中,我已經接受一個事實:爸爸不會復原了,不求更好,只求別更糟。媽媽說,聽天主的安排吧。

  那時候,我和媽媽每天早上一起照料院子裡她心愛的花木,對每一株花草評頭論足,媽媽特別喜愛的花朵我就拍下照片。傍晚,媽媽做飯時,我就給院裡每一株花草澆澆水。

  人家說我回老家照顧兩老,其實,我只是回來陪伴老人家而已,談不上照顧;最忙最累的人,還是媽媽。後來,二姐終於說服媽媽,僱請一位印傭來分擔媽媽的工作。

  在非常奇特的巧合之下,我依法僱請了曾在村裡工作過的吾問小姐。吾問小姐從去年十一月起,到我家工作。那時我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媽媽從此可以輕鬆下來,享享清福了。

  去年十二月中旬的某個早上,九點多吧,吾問小姐搬了一張椅子放在護龍門口的樹蘭旁,讓媽媽坐那兒曬曬太陽。媽媽打了個盹,到了十點,覺得有點熱了,想進屋裡去,一起身,竟然無法行走,差點摔跤,跌坐回椅子。我和吾問小姐把媽媽扶進屋裡休息。

  可是,吃過午飯,睡個午覺,到了傍晚,媽媽又漸漸恢復正常。

  過了兩天,媽媽又無法正常行走。但是只要使用四腳的助行器,媽媽還是可以行走相當的距離。然後就每況愈下了。

  一月回診時,醫生給媽媽排了幾項重要的檢查,什麼斷層掃描,什麼超音波的,一堆醫學術語祭出來之後,仍然找不出什麼原因使媽媽無法正常行走。

  這是天主的安排嗎?不讓媽媽舒服一點地過她的晚年,媽媽都八十五歲了,天主還要考驗她什麼嗎?

  爸媽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自從爸爸行動不便之後,兩老無法在星期天去附近朴子市的大教堂望彌撒,教區的神父都會在每個星期五早上九點到十點之間,親自到我家來送聖體,為爸媽祈禱。

  祈禱過程中有一段經文,內容我不清楚,只看到媽媽都是右手握拳,一面捶著自己胸口,一面說,我的罪,我的罪……

  每次祈禱進行到那裡,我都會在心裡不平地問著:我的媽媽有什麼罪?

  到了四月,清明過後,媽媽的雙腳更無力了,多數時間都要坐在輪椅上。可是,我一直堅信,只要好好做復健,媽媽還是會恢復正常;我的堅信,現在想來,應該是自我欺騙吧。

  媽媽很聽我的話,很努力做復健,每天早上和傍晚,都會在院裡用助行器走幾圈,那個時間吾問小姐有家事要做,多半是我陪她走。媽媽每走幾步,就會說,安呢那親像咧「拜苦路」咧。

  「拜苦路」是天主教徒為了紀念耶穌受難所進行的儀式,在那儀式中,讓教徒們感受耶穌為了眾生所受的苦難,從最後的晚餐,一直到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所有的過程。

  我堂姐是帶髮修行的修女,這是堂姐告訴我的,關於「拜苦路」的大概意思。

  四月份每個星期五早上,教區神父來為爸媽祈禱,當媽媽又握拳捶自己胸口,嘴裡唸著:我的罪,我的罪…

  我心裡的不平變成憤慨:什麼樣的罪讓我的媽媽要受這種苦?什麼樣的罪讓我的媽媽不能享一點點清福?

  想我年輕時讓媽媽操了多少心,煩了多少惱,擔了多少憂,吃了多少苦。想我在六歲時,上天饒過我一命,讓我在世上多活五十幾年,祂要我見証什麼?見証一個垂老而受病痛折磨的虔誠教徒捶著胸說,我的罪,我的罪……?

  天主啊,我已經幫媽媽預約了明天的診,祢為什麼一定要在今天帶走我的媽媽?如果有罪,也是我的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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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個回應 to “我的罪,我的罪--悼念我摯愛的媽媽(二)”

  1. tonysgi99847 says:

    To:公子小白
    我是佛教徒,我會為您的媽媽唱題回向。
    想起去年10月份我的一個相同信仰的朋友(73歲)因病住院檢查為癌症末期,期間我們都一直為他唱題,並鼓勵他的家人,在他病危時我們信者都一起為他唱題祈求,眼看者一個朋友時日不多,心理真的是很難受,
    但藉由宗教信仰,不斷為他唱題祈求,讓我有勇氣去鼓勵他及他的家人,雖然他已於2月22日安祥的過逝,但從守靈期間到告別式工作人員的協助,合爐到晉塔,到現在我們都持續的為他唱題回向並,關懷他的家人走出上喪親的悲痛。
    我想逝者已矣,重要的是如何幫助及陪伴他(或她)的親友走出傷痛,活的更好,讓已走的他(或她)放心。

  2. 公子小白 says:

    To tonysgi:
     感謝感謝,感謝您為家母所做的功德。
     在我家人們為媽媽守靈期間,印尼的吾問小姐在媽媽靈前,用穆斯林的方式為天主教徒的媽媽祈禱。
     距此半個地球之遠,回教與基督教千百年來的爭戰不休,在台灣一個微渺的小人物家庭中,成了互相關懷並付諸實現的愛。
     造物的安排,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3. 休閒釣客 says:

    善良的人無罪,您與令堂必然無罪,因為懂得愛護花草樹木的人都有一顆善良的心。
    當您心慌意亂、開始焦慮起來的時候,其實當下媽媽己經告訴您,她的決定是要離開了,只是您的心靈不接受,所以焦躁起來,讓心愛的孩子難以接受就是一個媽媽最痛的罪,但她自己辛苦大半輩子,應該是在天主身旁享清福,而不是每天與醫藥為伍。
    您願意她拖著年邁又受病痛折磨的身體,忍受自身的痛苦來陪伴您?還是無病無痛、逍遙自在的走她自己要走的路呢?如果能暫時放下舊有的想法,答案會是明確的。
    五十幾年前她不讓小孩離開,小孩答應了,五十年後小孩不讓她離開,她卻不能答應,這個罪讓她搥胸頓足。事隔月餘她通知另一個會打電腦的路人甲,請他剛好路過這兒,要轉告她最掛心的小孩,請他原諒她的罪,讓她可以放下心中最後的一絲掛礙,同時這也是她小孩心靈層次成長的證明「能放下媽媽的罪同時也將除去小孩的罪」如此雙贏的結局,顯然會是令她最快樂的一件事。

  4. 公子小白 says:

    To 休閒釣客:
     感謝感謝,感謝您的開示。
     我堂姐告訴我,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無法知道,或無心之間所犯下的罪過,只有天主知道這些我們根本無法察覺的罪,所以才祈求天主原諒「我的罪」。
     信仰不能容下一絲懷疑,我的罪是,當時我懷疑天主沒有善待我的媽媽,所以祂做出祂善待我的媽媽的安排,這個安排,祂不會管你接受或不接受,就像太陽不會在乎地球發生什麼事那般。

  5. oldsix says:

    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我的罪,我的罪",能這樣豁達喊出的人,心裡必定是一片光明,這是天主派來的天使,提醒我們這些帶罪之身,要醒悟、要反省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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