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牛得拖,做人得磨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11/03/03 16:54:21
文章分類:台諺傳說

  現在台灣的農村已經很少見到牛了,許多吃漢堡長大的孩子們大概不知道牛要拖什麼。四、五十年以前,農業機械在台灣還不普遍,牛是農村裡最主要的獸力,牠要拖犁、拖車,有時還要拖磨--是更早之前製糖的輾磨,不是一般常見做「粿切」的小石磨。 

  嚴格地說,台灣的經濟是靠牛這種動物打下基礎的,在那個時代,台灣農村的獸力只有牛。幾乎所有的農人是不吃牛肉的,看到牛兒被屠宰時,雙手要在背後交握成稍息狀,以表示對牛的尊重。工作時,他們也許讓牛拖得死去活來,也許對牛兒們鞭棒交加。下工以後,他們把牛當成家人,大熱天要帶牛去泡澡消暑,夏天傍晚要燃起稻草薰趕蚊子,寒冬晚上要在牛背上蓋條被子,讓牛睡覺時有個好夢。

  時間改變了一切,也改變了牛對我們的意義。台灣的牛除了拖時間之外,已經沒什麼好拖了;吃得好,喝得好,最後也死得好。我們喝牠的奶嫌不夠純,吃牠的肉挑三剔四,不再尊重牠了。換句話說,現在的台灣,就算是甘願做牛,也別想拖犁拖車了,只有拖時間等著被宰的份。

  這句台諺把「做人得磨」跟「做牛得拖」擺在一起,究竟是出於宿命的無奈感嘆,或是一種鼓勵?做現代牛既然沒什麼好東西可拖,那就振作一點,做人來磨磨,也許還有幾許出脫的願景。「磨」字在這兒有兩個意思,磨鍊和折磨。

  若做「折磨」解的話,「做人」就很無趣了。年紀越大的人,越能體會什麼叫做折磨,特別是健康方面的問題。年輕人能跑能跳,跌跌撞撞是常事,老人家摔一次跤就折掉四分之三的信心,生一場病就磨糊了生命鏡面所有的光采。年輕人受的折磨可能成為磨鍊,老人家受的折磨就是不折不扣的折磨,至死方休。

  這樣的折磨已經升級了,台語稱為「拖磨」--拖著時間的折磨。既要做牛去拖,又要做人來磨。做牛的那部分拖著沉重的時間巨磨,做人的那部分壓在巨磨裡絞滾搓揉,苦不堪言,言不堪苦,不說也罷。

  不管喜歡或不喜歡,做人一定會經歷某些磨鍊,磨鍊是好事,可以讓人更擅於解決問題,就像刀劍須要用砥石研磨才會銳利一樣。

  每個人都各有一套釋放工作壓力的辦法,有人去唱歌跳舞,有人去打球釣魚,我的辦法是,磨刀。工作告個段落後,我就把家裡找得到的刀子,菜刀、水果刀、刨刀、瑞士刀、開山刀,甚至連用過的美工刀片都拿來磨一磨,磨到自己覺得自己有點變態為止。

  為什麼磨刀可以讓我釋放壓力?因為磨刀時必須非常專注,一再反覆相同的動作卻不可心有旁鶩,否則不但刀子磨不利,還可能傷了自己的纖纖玉手。累積了相當的磨刀經驗後,我瞭解到一件事實:鋼質越好的刀,越能磨得利,它的銳利度也能維持長久的時間。鋼質不好的刀,無論你多用心磨,改善範圍有限得很,用過幾次他又變鈍了。

  就這個層面來看,人和刀一樣。有的人一磨就利,而且利很久。有的人始終磨不利,只是越磨越圓滑。還有的人,磨下去才看到他刀身裡頭有很多裂痕和氣泡。

  就磨鍊這個意義而言,做人不一定得磨,不耐磨的人不要太磨他,越是磨他,他自身的耗損越大,到後來連刀身都磨光了,更別提什麼雄心壯志。把鐵杵磨成繡花針不見得更有用處,鐵杵雖然不能用來繡花,但它可以夯土、打狗,或甚至當趕麵棒。「朽木」只是不可「雕」,仍然有其它的用處,至不濟,它還能做白蟻的食物或有機肥。

  雖然我不是磨得利的人,也不很耐磨,但折磨與磨鍊兩磨相權我寧取磨鍊,就算已經進入折磨期,也要努力設法欺騙自己,一切的折磨都是磨鍊--不因什麼雄心壯志,只為活得像個人。


*黃牛在台灣的數量較少,台語稱為赤牛仔。回南部老家長住,兩年來第一次在村裡見到牛,是鄰村出來散步的老牛。


*牛車這種運輸工具,它的規格可以追溯到秦帝國時代,左右兩邊的輪距依據所謂「車同軌」的古制寬度而造。這隻牛車的輪子已進化為橡皮胎,更早之前,牛車用的是胎面為鐵皮的木輪。牛車的各部位都有專有名詞,車軛台語說是牛挑彎。


*牛拖的是空車,牛主人每隔一段時間就出來蹓牛,老人家很得意他還有這麼個雄壯的老伙伴,努力要擺出像樣點的POSE,我說,打赤腳的人不必擺POSE就酷到爆了。


*老人家手裡的藤條鞭現在只是個道具,以前則是用在牛屁股上。這玩意打起人來,會痛到像是靈魂被抽乾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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