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的對白本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10/11/10 22:20:34
文章分類:編劇記事

  近十多年來,台灣的電視連續劇有一個令人納悶的共同現象,戲裡頭,不論什麼場景,什麼情境,不論台詞內容如何,幾乎每一個角色都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彷彿他們就要從螢幕裡跳出來,殺進你溫馨感人的客廳,指著你破口大罵一般。

  很難推測一般觀眾對這個現象有什麼想法,可是,從收視率分析來看,觀眾們似乎很喜歡如此被虐待。當我看到演員這般表現台詞,都會有一種感覺,好像每一句台詞都是一串經典髒話,否則,何必要用盡吃奶的力氣才說得出口?更何況,這些台詞在螢幕下邊都有字幕,犯不著那麼賣力地嚷叫。

  對白本並不是只有角色們的台詞而已,而是一齣戲所有內容細節的描述。只不過,經歷了大綱與分場的折騰,劇本到了這個階段就以台詞為主要課題,所以稱為對白本。

  演員接到劇本後,都會根據劇本內容來揣摩自己所飾演的角色,想盡辦法詮釋這個角色;就以KJ為例吧,他是最常找我討論劇本的演員。

  KJ看到我家裡有一具四吋口徑折射式的小天文望遠鏡,沒多久,他就砸下大把銀子買了一具八吋反射式的,不僅如此,還斥資搞了一具追星赤道儀;這種手筆的確很符合他的個性。新手上路總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操作問題,因此,被拖去他家一起研究他的新玩具勢所難免。

  牽涉到大量專業知識的東西,對業餘的新手而言,到頭來一定不是想像中那麼好玩,台北市的夜空又常常蓋著厚厚一層灰濛濛的烏煙瘴氣,迫不得已,我們從銀河外的銀河,退縮到銀河內的星系,又退縮到太陽系內的行星,最後,終於退縮到僅僅幾公里外,正對著他家陽台的南港山區上的路燈。

  路燈這種東西當然更沒趣,每顆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在燈光裡飛舞的蛾類與小昆蟲反而比較有看頭。一兩個鐘頭後,回歸基本面,話題從幾千光年之外的星系,拉回到他客廳茶几上的劇本。

  三天後的通告,KJ正在苦思他飾演的角色外型上須要加些什麼行頭。是我編寫的單元劇,內容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把劇本的故事面與情節面大致分析一下,我半開玩笑地說,你扮演的是一個嚴肅的丑角,有著一心想要成為英雄的悲劇性格。

  完了,我這麼一說,後續的問題沒完沒了了。悲劇性格的嚴肅丑角,走路會是什麼姿態?臉上有沒有慣用表情或是其他的肢體語言?什麼髮型最適當?該不該配上一把長劍?或者有事沒事都戴著一頂虛張聲勢的頭盔?講話的基本聲調呢?高興時可以笑嗎?悲傷時可以流淚嗎?

  屬於表演方面的問題,通常與編劇無關,拍片現場有導演或導播處理這些細節。不過,既然是好友,提供一些想法給他參考,是為人好友應盡的義務。在那一大堆有的沒有的想法中,就以台詞的表現方式最容易掌控。

  台詞是進入角色內心最直接的一條路徑,雖然很多動作派的導演再三強調,台詞能少則少,要盡量以畫面來表現,可是,若沒有台詞,就難以窺見角色的心思--那些幾乎全是抽象的、畫面不易表現的事物。

  科學家可以從星星的色彩和亮度,推算出它的距離和表面溫度,可以分析它的光譜,瞭解它的組成元素。幾千萬、幾億年前的光線,如今才進入他們的眼裡,他們都能如數家珍一般,說得清禁,講得明白。

  可是,我們卻難以猜測身旁朝夕相處的人,他那顆腦袋裡正在進行什麼活動;「你在想什麼?」這句話,不管在現實裡與戲裡都是很常用到的台詞。

  喜怒哀樂這些表層情緒可以用共通的肢體語言來表現,但也僅止於大體上的,細緻的部分還是得靠台詞進行微調。更深層的情感面,如愛啊恨啊,有台詞都很難描述清楚了,更何況沒台詞。

  台詞的表現方式,本來在現實生活裡就時常上演,搬到戲劇裡,只要把情緒面的表情和肢體動作,以及聲調面的高低快慢、抑揚頓挫處理好,就八九不離十地中規中矩了。麻煩的不在於表演,而在於台詞的編寫。

  KJ從冰箱翻出幾塊蛋糕,又很講究地沏了一壺烏龍,擺出一副要挑燈夜戰的架勢。KJ問我,為什麼他一直覺得大反派比大英雄更容易表演,台詞也更容易上口?

  我說,因為人性本惡嘛!扮演壞人,只要順著本性自然流露就行;扮演好人,需得時時克制心中蠢蠢欲動的惡念,自然不起來;所以很多正派的角色都是呆呆的老實人。

  同樣地,談情說愛的台詞難寫,吵架的台詞好寫。你儂我儂的詞,過了就肉麻,不足則無味,過與不足之間的地帶只有小小一塊;尖酸刻薄的詞,越毒越帶勁,涵蓋面很廣。

  談著談著,門鈴響了。樓梯間傳來漸近的腳步聲,進門的是KJ的女友Lisa。德裔美籍的Lisa,有四分之一的華人血統,臉部輪廓的線條不若一般老外那麼高低起伏,深褐色的眼瞳和頭髮,皮膚白皙,塊頭不小,身高約莫五尺半。

  看到Lisa神情有異,寒喧過了,我找個托詞打算告退。托詞都還沒說完,好戲立刻搶著上演,KJ急著說要送我回家,Lisa卻拉著我不放。禮貌上,我不能不聽她說幾句,也是禮貌上,我不該知道他兩小口子的隱私。

  Lisa在台灣教英文,中文說得不是很輪轉,和她的血統一樣,她說話是四分之一的中混著四分之三的英,再加上比手畫腳,偶而還需用到紙筆圖解。這種方式描述一般具體事物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情感的東西就難以如此溝通了。

  男女兩造對詞的音量並不大,偶而還有完全無聲的僵持,詭異又緊張的氛圍。台語加國語再加上美語,三個人在門內小小的陽台上繞著還沒收起來的八吋天文望遠鏡兜圈子。眼看著場面即將驚心動魄地進入高潮,KJ和Lisa就要放聲大吵起來了,我卻還閃不了人。

  我要對付的狀況不是善惡的問題,是他倆情感方面說不清的東西。我的台詞難度相當高,大半時間我都支支吾吾,只能做個呆呆的好人,假裝很努力地傾聽著男女雙方各執一詞。

  事實上,我也聽不懂他倆說些什麼,很多細節只有他倆清楚,而魔鬼又往往藏身在細節裡。我只知道故事大綱的情節是:「KJ要停止這段戀情,Lisa則不明白KJ這個壞蛋無緣無故為何有此壯舉。」

  這一場現實戲,三個人都有相當程度的內心衝突,人物的所處情境如下:
  一、我不想當和事佬。論交情,我該支持KJ,論常理,他應給Lisa適當的交代,論經驗,我置身事外才是良策。然而,畢竟我和Lisa有相談甚歡的幾面之緣,一個人那麼熱切地期望你有公平正義的表現,你似乎很難假裝一切和你無關,若無其事地脫離現場。
  二、Lisa知道KJ跟我談得來,希望我能影響他的打算,她不想給我太多麻煩,但是又沒有其他更理想的倒霉鬼,眼前這個看起像呆好人的我,是她倆男女關係最後的一絲光茫。
  三、KJ不想讓我知道太多他倆的八卦,Lisa卻不斷質問他,有我在場,這個亂架吵不起來,場面無法鬧到絕裂的地步,他只能語焉不詳地敷衍Lisa,而Lisa一直要追究他可能透露的、目前卻說不出口的真相。

  我記得,當時Lisa一直重覆一個字眼,terrible。這個字眼我知道幾種意思,可怕的、恐怖的、兇惡的、糟透了或壞透了的,但我不知道在美國人的文化裡,它有沒有更深沉的意義。

  柯波拉的經典電影〈現代啟示錄〉結尾時,O.S旁白不斷反覆著:「terrible…terrible…」聲音迴盪在炮火時明時滅的無邊夜空,整體給我的感覺是對人性的絕望。

  就KJ而言,也許情愛正是某種另類的越戰。他比我小十歲,他兒子卻比我兒子大兩歲,早婚加上當時潦倒不堪,他老婆眼看幸福快樂的日子遙遙無期,丟下才滿周歲的小孩,自個兒逃亡去了。有這個異於常人的經驗,當他時來運轉之後,對男女之間的情愛可能會有令人眼目一新的定義,他的台詞會以那新定義為基礎,築起牆堅壁厚的堡壘。

  沒錯,就是要考慮這一切所有的因素,才有辦法寫出理想的對白本,這個例子還只是對白本冰山的一角,這一場戲,至今我還想不出該如何寫成對白本。不過你也要知道一件事實,演員表演時,他又以他的認知重新詮釋你編寫的台詞,很可能,你的考慮周全根本是多餘的。

  那三集連續的單元劇,KJ表演得很適切,除了虛張聲勢的頭盔有點over,台詞咬字略嫌含混,其他無可指摘。

  Lisa和KJ正式宣佈散伙時,很不幸,我也在現場。飄著微雨的北海寒冬午後,KJ那隻母的SAAB兩千四,馳向靠海的一棟宿舍,在宿舍大門外煞住。Lisa紅著眼眶下了車,我很習慣地也下了車,沒想到KJ這個壞透了的傢伙竟然賴在車上。我有上了惡當的感覺,這時再回頭溜上車似乎沒人性,雖然人性本惡。

  好吧,既然已經上了賊船,又下了賊車,就陪Lisa走一小段路吧,僅僅十來公尺行程的送別,這輩子肯定不會再見了。到了宿舍大門口,禮貌上我還是向Lisa說再見,她把臉頰靠在我的右肩哭泣三十秒,再抬起頭,美麗豐滿的朱唇距離我的右耳只二十公分,她顫著聲說,terrible…terrible…然後頭也不回地進入大門,消失在紅磚圍牆之後。

  KJ的八吋反射式天文望遠鏡和赤道追星儀呢?像所有小男孩的玩具,長大後就不知流落何方了。早知它如此下場,當時就該沒人性地想破頭把那套昂貴的玩具拗過來。

推薦到:
  • email
  • Add to favorites
  • RSS
  • Facebook
  • Plurk
  • Twitter
  • Google Bookmarks
  • MySpace
  • del.icio.us
  • StumbleUpon

|

1 個回應 to “如此這般的對白本”

  1. Sam says:

      我小時候很喜歡看武俠片,特別是登得上黃金時段的那種,看原著小說當然也有過癮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可以過過當男主角的癮;不過看電視最大的福利之一就是不用捧著書本,如果家裡有張沙發的話,那就更好了,在刀光劍影裡睡去,在熱血柔腸中醒來。我想,電視那一頭如此這般大聲嚷嚷,是要提醒我趕快醒來,精彩處正要上演,別再睡了吧?

回應此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