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傳說中的小黑(全文畢)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09/01/15 14:19:44
文章分類:狗狗的傳說

  「冥冥中自有安排」這句話,看起來因為規模尺度比較大,感覺上也就比較籠統。我把小黑抱上老車後座,和我家太座上了車,發動引擎,接下來的整個過程,彷彿是被精心設計過的劇本,不得有絲毫差錯,任何微小細節的變更或耽擱,都必定會改變後來一切發展,比「冥冥中自有安排」更精確三分。

  我在發動引擎時,心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念頭;方圓二十公里以內只有朴子是唯一一座小城市,大年初一早上十點多,什麼地方可能找到獸醫院?沒有主意,唯一的生路是,回老家問我爸媽。

  我那部老車,鈑金是出了名的爛,但引擎是出了名的耐操,二十公里的路程,只花了十分鐘就回到老家。嘉雲南平原上的鄉間縣道,最大的好處是視野開闊,可以用力地飆;但有些路段彎彎曲曲,岔路又多,主道與支道大小相同,不易區分。我以最高超過一百四十公里的時速,在那條二線道的馬路上奔馳,第一個岔路就搞錯,殺進一條支道,發現沿路地標有異時,再回頭更花時間,只有錯到底地賭下去;大方向是對的,只不過,路越走越窄,一分鐘後,兩線道變成單線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綠油油新播下的稻秧。

  完蛋了!在這地方迷路的話,東尼的狗命肯定不保。我心裡開始哭泣,時速下降到一百公里,望著前方無際的平原,正要開口大罵老天時,突然間,車子又殺回主道,又是可以飛馳的兩線道。幾年後,我回去那兒走一趟,計算出那支道節省了約兩公里的路程,那個錯似乎是被設計過的,才是正確無誤的路線。

  去時花了半個鐘頭,回途只花十分鐘。同樣打兩個生雞蛋灌進東尼嘴裡,跟爸媽問清了獸醫院所在位置;巧的是,爸媽那時養了一隻可愛的白貓名叫阿咪,阿咪在過年前幾天得了感冒,經村人的介紹,去過那家獸醫院。老家距那獸醫院約六公里,只幾分鐘,我可敬可佩又可憐的老車就殺到獸醫院門口。那位獸醫從裡頭走出,關上鐵門,正要出門去渡假,他停在門外的嶄新座車已發動引擎,他美麗的太太也已坐在車上等著。

  我到的時機,對東尼這條狗命來說,真是有夠巧;不過,對正要去渡假的醫生來說,就很不巧了。把東尼弄上不鏽鋼檯時,我一面打量那醫生;年紀比我小幾歲,個頭也比我小一號,但那一身要去渡假的穿著,SPP的程度比我更有過之。不若都市獸醫穿得那麼像回事,看起來就不太專業的樣子;用膝蓋頭想也知道,才十幾萬人的小都市,養不起大醫生的。

  那醫生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也不趕緊幫東尼洗胃,只是幫東尼打上點滴,一面還嘀滴咕咕:「差一步我就出門去了,如果不是忘了帶大門鑰匙,老早就出發了。」我正想回他幾句,但見他忽然低下頭,仔細地觀察東尼的一切狀況,我也跟著他看;東尼除了滿口白沬,四肢一抖一抖地抽搐,同時,牠全身肌肉有一陣陣細細的抖動,有如微風吹過水面那般,一波波的皺紋閃過全身皮毛。

  醫生轉身走向十幾尺外的一個鐵櫃,打開櫃門,從裡頭拿出一個約八開大小的皮夾子,回到不鏽鋼檯,把那皮夾子張開,裡頭是整整齊齊、兩排十數支已裝好不同藥劑的解毒針,就像裝滿子彈的彈夾。他先拿出其中一支,打入東尼體內,觀察東尼約一分鐘,又挑出其中另一支,再打入東尼體內,又觀察一分鐘。到這時候,我已經安下七八分心了;果然人不可貌相,他是一個非常專業又經驗十足的醫生。

  就這樣一針接一針,打到第六針,醫生觀察東尼較久,約兩三分鐘後,他才點點頭說,大概沒問題了。後遺症呢?很難說,也許幾天後會有肝腎方面的症狀,嚴重的話,也保不住狗命。醫生夫婦要出門渡假,無法讓東尼住院,又觀察約半小時,醫生說,可以把狗帶回家休息了,沒問題的話,不用回診,有問題的話,他大年初五才會開門。我明白醫生的弦外之音,三四天內仍然是危險期,撐得過就不用回診,撐不過,就更不必回診了。

  回到老家,把東尼安置在客廳飯桌旁的角落,我兄姐們都在,老中青家族成員近二十名,飯桌一帶時時有人在,可減少照護上的疏失。到了大年初四晚上,村裡有隻大哥級的黃狗,來到我家門外探頭探腦,東尼雖然仍只能擺平在軟墊上,但牠半抬起頭,對門外那隻大黃狗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警告對方,不得再越雷池一步。可能是更早之前,那大黃狗曾被東尼SET(詳見註)過,牠一聽到東尼的威嚇聲,拔腿就溜。看到這一幕,就像一年多前看到「東口組」的狗老大向東尼「述職」,我知道,牠又逃過一劫了。

  一直到大年初五,我們一家三口帶著還無法走動的東尼一起北上前,那四天內,每次我爸爸過來客廳角落看東尼的情況,都一直搖頭說,沒希望了。但他看著東尼如何地努力求生,一小匙一小匙地吃稀飯,尿急時還掙扎著要爬出門外去尿,一天比一天進步,眼神也越來越亮。

  在台北過了一個月,我帶著活蹦亂跳的東尼又回到老家,看到東尼完全康復,爸媽都很高興,兩位老人家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每天都為東尼祈禱,他們因為見証了主的神蹟而高興。

  又隔了一年,2003年元月,有天在吃早餐時,我爸爸突然昏倒,緊急送往太保的長庚醫院,診斷出是典型肺炎,在醫院治療了近一個月,兄姐們都回老家照顧他,我是夜貓子,包了小夜班連大夜班。到了二月一日大年初二,院方才勉強同意讓他出院回家過年。

  那個年初三晚上,爸爸私下跟我說,他住院時,常因呼吸困難之痛苦,幾度想放棄活下去的意志,但每次都會想到東尼求生的情景,想到他當時曾為東尼所做的祈禱,東尼做到,他也必須做到。所以他沒放棄,堅持到底。

  看過幾部《哈利波特》電影,現在回頭再細想,小黑東尼遭遇的一切,彷彿在天上有過一場或數場會議,與會成員是糾察隊長老波頓、呆狗奧利佛、紳士小波頓,還有智多星惠尼,牠們規劃了每件事的大小細節,時程進度,按部就班進行,每一件錯,都轉換成另一件對,每一椿意外,都成就出另一椿喜悅。當然,牠們一定沒那麼大的能耐,可能,真有一位具有那種通天本領的神秘角色主持這些會議,但我不知道那是誰。
  
  我養過的五隻狗兒,除了呆狗奧利佛之外,每隻都是黑狗;奧利佛呢,其實我始終不知道,牠究竟是白底黑斑,或是黑底白斑。不管奧利佛同意與否,服從多數的民主精神是大勢所趨,反正牠也呆呆的,不會計較那麼多;全部都稱為小黑可以拍板定案,傳說中的小黑有五個,當然是包括奧利佛在內。

  東尼八歲以後,就不再介入菜市場的紛爭,不太清楚是禪讓或遜位;最大的可能是,菜市場遷往更內側,被鐵絲網圈圍住,那些狗幫派跟著四分五裂,不成氣候了。但東尼還有四五個死忠換帖的,碰面時牠們會有一番熱烈場面,狗兒們彼此間的情感,似乎也不太因時空環境而改變。

  東尼跟人們的事蹟不如跟狗兒們的多,也許會有不少牠的傳說流傳在狗世間,可惜我不懂狗語,不能去找那些狗兒們採擷相關資料。

  先後跟五隻狗兒混了四五十年,大致也了解狗兒們的習性。在都市公寓裡,最怕養到愛亂吠的狗;很幸運地,這五隻狗兒都非常安靜,除了老波頓之外。但老波頓一輩子都住鄉下,而且牠職司糾察隊長,長字號人物大都具有不怒而威的架勢,但光是顯威交辦不了事情的大局和內容細節,左右屬下只靠拼命揣摩上意所能達成的唯一目標,就是造就出大批狗腿,而狗腿大多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一點,老波頓早早看破,所以牠整天在院子裡哇哇叫,寧可怒而不威,也要把秩序管理好。

  惠尼是行動派,一切皆以行動來表示,嘴巴只用來吃、咬球玩、叼東西給人、舔小朋友的臉,以及微笑,你說什麼牠都懂,牠對你呢,也沒話可說。小波頓任勞任怨,該牠做的牠都做,不該牠做的牠也做,除了把一條限制級的奶罩丟給我這件事之外,我對牠也沒話可說了。

  東尼最安靜,常常兩三天不吭一聲,但東尼和老波頓有一共通點,在某些情況下,牠倆會使用口頭語言來表達想法。狗兒比其他的動物多出一項本能,牠們天生會對人察顏觀色,多數情況,你不知道牠想對你幹嘛而牠知道你想對牠幹嘛。

  但狗兒們都明白,人是不可理喻的動物,牠們只好用亂吠來表示意見。東尼和老波頓知道,人也有比較通狗情的,對這些尚可理喻的人,有時牠們會輕聲細語地咿哩哇啦跟你說一堆狗話,你既聽不懂,只好唯唯諾諾亂猜一通,就算你猜錯,牠們也不會因此看低你的才情與人格。

  台灣俗諺說:「自己的,自己好;別人的,生蝨母。」別人家的狗再怎麼名貴,再怎麼漂亮,我都認為,還是我家的五個小黑最完美。舒一常跟我說,什麼人玩什麼狗,是誇讚我很會帶狗的意思;憑良心講,我才沒本事帶出像惠尼那麼聰明貼心的狗。能遇到這五隻狗,是我的運氣好。但我相信,每隻狗應該都很善良,很聰明;狗兒已經和人類併肩走過萬年的路,未來的路子還長得很。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還沒走過的呢?也許前頭已有整排足印等著演化的腳步去合它了。

  舒一換新車的同時,把當時還是新車就被東尼又吐又拉、臭了一個多月的舊車轉贈給我;現在,每當我開著這部性能和外表如新的車,東尼窩在後座的各種姿勢和表情,擺明著告訴你,這部車,十一年前牠已先點油做記號了。

註:
  set,以前女性朋友去美髮店燙髮做髮型,稱為set,發音為sedo;後來另有他解,凡被成套招式修理整治過的皆稱set。現今電腦用語,set有設定之意,也頗合乎他解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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