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場處理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10/09/03 14:13:37
文章分類:編劇記事

  劇本作業進入分場劇本階段,寫作的樂趣才開始上升。就像孩童玩積木那般,零零碎碎的素材漸漸拼湊出具體形貌。這種樂趣包括兩個層面的意義,現實面的是,已經進入這個階段,表示你的作品上市機會很高;精神面的是,你會在故事當中遇到許多虛構人物,跟他們朝夕相處,他們會成為你的好友,透過他們的視野,可以讓你看到許多不同世界的風景。

  從客觀的立場來看,劇本寫作帶有濃厚的人性實驗意味,尤其是在做分場時。光是要讓甲男和乙女互相產生愛意,就會遇到無數的可能性。撇開角色定位的問題不說,僅是故事和情節面的細節已經繁複無比,多到不行。他們是舊識或陌生?在什麼場合相遇?什麼事件促成這場邂逅?白天或夜晚?誰先對誰動情?為什麼動情?這個動情將為後續事件埋下多少的伏筆?

  英雄救美雖是老套,但一直很好用,反過來,美人救英雄也同樣很好用。夜晚比較有浪漫情調,因為現實環境雜亂的背景會被夜色隱藏起來,但是,夜外景的成本相當高。一陣突來的西北雨,一支小雨傘成了相遇的媒介,不過西北雨要花錢動用消防車來支援,那就改成老電影中的掉了手巾也行,現在比較常見的是某個帶有特殊意義的小道具,像《魔戒》的戒指,只要妥當設計那特殊意義,強調再三,故事情節就能左右逢源,更且,這個小道具在劇中適度地反覆呈現,也可因此而形成一種節奏。

  你製造了完美的外在環境條件,讓甲男和乙女相識,但產生愛意是內在心靈的活動,要走進人的內心深處不是容易的事。將那些虛構人物丟進各種情境,設想他們可能如此這般反應,其實是很一廂情願的。虛構人物不好掌控,他們的自由度很高,隨時可能游離出你的認知之外。做分場本時常讓我感到自己的無知,這些無知無法從書本上找答案,答案藏身於滾滾紅塵萬幛中。

  就阿隆那部電影而言,我想不出好辦法讓一個心機深沉的妓女「真的」愛上純情派的刑警,也許是刑警的愛感動了她,也許她打算後半輩子就賭在刑警身上;「真的」與「好像真的」畢竟有所不同,戲劇做得到「好像真的」就很厲害了。

  記得當時討論最烈的並不在那一場可笑的戀情,而是警紀問題;相較於現實世界包娼包賭的警察,妓女與刑警談戀愛簡直微不足道。但現實世界裡有個電檢處,它不允許台灣電影裡有壞警察。警紀問題碰不得,貪官污吏碰不得,那怎麼辦呢?暗場處理吧。

  當時我給自己最大的考驗是,如何用暗場跑出一條故事支線。以前我在電視連續劇中試過幾次,沒有成功的例子,最主要的敗因是,電視連續劇的編劇睜著眼睛寫劇本,導演閉著眼睛罵劇本,除了剛開始那幾集,後來就很少做溝通了。

  阿隆這部電影碎場不少,有時候一場戲只有三兩個鏡頭,總共分出近兩百場,其中約有三十場觸及警紀問題,當然,事情點到為止,那三十場每一場的後頭我就標示「以下暗場處理」。

  CC看到第一版完整的分場本時,一直皺眉頭,說,這種遊戲難度太高了,拍不出來啦。難度高才有樂趣啊,實驗性質的,拍得出來會加分,拍不出來也不影響大局,何樂不玩呢?

  看得到畫面的稱為明場,看不到的就是暗場。一般而言,瑣碎而無聊的小過程,都用暗場處理掉。比方說「某甲下了火車,走到火車站大門外,攔下一部計程車,到地方法院前的廣場下車」這段故事大綱,可以分成以下三個碎場:第一場是月台,第二場是火車站大門外,第三場是法院廣場。

  這三場戲在畫面上看到的是,某甲下了火車走上月台,緊接著他就出現在火車站大門外,上了計程車,下一個畫面計程車已進入法院廣場,某甲下了計程車。

  三場中有兩處暗場,一處是從月台到火車站大門外的過程,另一處是火車站到法院廣場的過程,除非有什麼必要的枝節,這兩段過程通常不在畫面上交代。

  不適合出現在觀眾眼前的畫面,普遍被認為不雅的,或是道德規範有所限制的,但劇情中又必須適當交代的,也用暗場處理。電影中常看到的例子,男女主角在沙發上激吻後,男主角抱著女主角走出畫面,接下來的暗場就讓觀眾自己去想像了。除此,畫面外傳來的聲音也算是一種暗場。

  暗場也常被用來做吊胃口的效果,恐怖片裡頭的恐怖角色,整部電影進行的前三分之一都在畫面外;有些超級大反派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正面出現。還有層級較高的暗場,用來表現「盡在無言中」或「相見爭如不見」的境界。

  既然暗場可以誘發觀眾的想像,用暗場來構成一條故事支線一定可行。當然,每個人的想像力不同,想像的視野不同,你也不知觀眾會「想」到哪兒去,「像」成什麼德性。

  阿隆和CC異口同聲說,觀眾看不懂啦!我說,觀眾比你我聰明百倍,怎會看不懂?
  「你不知道啦,觀眾花錢買票不是來傷腦筋的。」
  「不是要觀眾來傷腦筋,是要他們來看我們怎麼傷腦筋啊。」
  「你傷了哪條%&#筋啊?觀眾誰理你死活?你爸爸我花銀子看電影,你給我看得爽就對了。」

  兩票對一票,本案否決。不玩也好,省得我要多絞幾公升腦汁,為暗場再設計一條故事支線。

  過了好多年,CC移民美國,又回來當台灣人之後,他看我寫了一堆有關編劇的大小雜事,在我的電腦桌前若有所思地發呆幾分鐘,說,你怎麼沒有提到暗場?暗場太重要了,不提不行。那時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想笑,油嘴滑舌地回說,既然是暗場,就暗場處理吧。

推薦到:
  • email
  • Add to favorites
  • RSS
  • Facebook
  • Plurk
  • Twitter
  • Google Bookmarks
  • MySpace
  • del.icio.us
  • StumbleUpon

|

回應此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