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媽的超現實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10/07/11 15:19:11
文章分類:編劇記事

  CC把我抓去Y先生的製作公司討論某個節目企劃案時,一面聊,他同時也一面在那兒盯剪接,在會議室與剪接室兩頭進進出出。企劃案的事告個段落後,我們去剪接室看看剪出來的片段,其中有個鏡頭特別讓CC感到得意。一場夫妻吵架的戲,老婆把愛賭成性的老公痛歐一頓,老公的臉被擠壓在玻璃窗上,臉部扭曲的痛苦狀。

  這有什麼好興奮的?Y先生對CC又叫又跳的樣子納悶不已。我說,導演大概覺得這場戲打得好,打得爽吧。D台的編審看不爽,你打得再好也沒用,Y先生搖搖頭,走出剪接室。

  這檔戲是為某個宗教色彩很濃的頻道製作的,該頻道的編審對劇本有一項很特殊的要求:這故事是真的嗎?故事的主角真的有這麼說嗎?他真的中了樂透卻忘了去領獎嗎?那個漂亮的美眉真的會看上那麼醜的男人?做媽媽的真的把自己的小孩趕出門?他們真的是為了錢的問題而分手?

  這世上果然無奇不有,除了紀錄片,我沒有遇到編審問過這麼離譜的問題。就算是純粹的紀錄片,也會因為敘述觀點的差異,而有了大不相同的風貌。編審可以因為打得太暴力而刪掉那場戲,但不可以質疑故事裡那對夫妻的打架是真是假。

  有趣的是,該頻道的編審從來沒問過一個問題:故事裡的人真的是被他們宗教的教義或神所感動而皈依的?

  管他媽的編審爽不爽,我拍得爽就好;CC這麼的說法,也是一種真。但是我知道,萬一那鏡頭被編審刪掉,CC也有備用的畫面,不必大費周章再出機補拍鏡頭。

  每件事都有很多面貌,對同一件事物,立場或觀點不同,一定會看到不同的東西。這個抽象的道理,對劇本而言可是真實無比。同一劇本,在執行製作的眼裡看到的是預算與演員,在劇務的眼裡看到的是道具與陳設,在演員的眼裡看到的是台詞與動作,負責把一切呈現在畫面上的導演會看到什麼?CC說,他只看有沒有戲。

  有戲掰戲,沒戲掰嘴皮,這是編導共用的通則,編劇尋找的是每一種情境裡的每一種可能性,不是故事在現實世界裡的真實性。KJ常問我,他這麼演、那麼演,看起來會不會太假?我不負責任的回答永遠都是,自然就好。

  為了這句自然就好,KJ看了不下十本書,有陣子常要拉著我一起研究佛洛依德和容格的心理學。我寧可在魚的心理學多下功夫,人類這種動物太抽象了,我們這些低智商的動物研究不來。搞到我實在消受不了,就說,什麼樣的人可能做出什麼樣的事,說出什麼樣話,擺出什麼樣的pose,這就是自然。

  話說回來,就算你演得是假假的,只要能說服觀眾,那個假假的本身就很有戲。我建議KJ參考勞勃‧杜瓦的表演,他是我最欣賞的演員之一。勞勃‧杜瓦是誰?他在〈現代啟示錄〉中扮演直升機空中騎兵師的指揮官,有幾場被視為經典的演出;那部電影中,哈里遜‧福特還只是一個鏡頭帶過的臨時演員。

  從空中攻擊地面目標時,他在直升機上用超高分貝的擴音器,播放華格納的交響曲加上火箭與機槍轟擊敵方,在地面與敵方交戰時,槍林彈雨中,所有兵馬皆臥倒找掩護,只有他挺立如山,來去自如,談笑風生。很假,很不真實,但很有說服力,戲味十足。

  夢境不論多美麗或多恐怖,都是虛幻的,可是做夢本身卻是真實的、會在每個人身上發生的。就像一顆有著七彩繽紛外層的泡泡,包住裡頭空空如也的無限想像。

  離開Y先生的公司,CC開車送我回永和,在秀朗路找了一家什麼什麼義大利麵一起吃晚餐。傍晚七點多的吃飯時間,五、六坪大的餐館裡只有我們兩隻老狗在用餐,櫃臺小姐迷濛的眼神,餐館老闆焦躁地望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車,一切都很真實。

  聽著CC訴說他移民去美國那兩年,在舊金山郊外的加油站打工,凌晨時分遭遇粗壯黑人持槍打劫。聽他說他因父親過世,為了抒解心情,獨自去加州海邊垂釣,被瘋狗浪從岸邊沖到岸上六十公尺遠。聽他說,他被舊金山官方下了禁制令,不得在距離他老婆一百公尺以內的地方出現。

  想到去美國之前,夫妻倆在越洋電話裡頭的情話綿綿,CC嘎嘎地笑了幾聲,說,真他媽的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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