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

文章作者:公子小白
發表時間:2010/06/25 23:37:03
文章分類:編劇記事

  製作人T先生透過執行製作小甫找到我,說是要弄個戲劇節目企劃案。那是二十年前某個悶濕的初夏夜晚,小甫爬上我四樓公寓,進了客廳就攤在飯桌旁的木椅上,他臉色發白地說,三天沒闔上眼了。沒用的東西,年紀比我小十歲,體力卻比我爛十倍。聽了我幾句限制級的冷嘲熱諷,小甫的精神就來了;這種人就是欠罵。

  T先生一向只做綜藝,沒碰過戲劇,為什麼起了跨行越界的念頭?小甫說,因為只剩那個時段瞧得動。他又說,九十分鐘單元的,每個星期天下午播一集。企劃案預定什麼時候要送審?小甫說,隨便用左手或右腳寫一寫就行,反正時段是T買下來的,編審那頭已經搞定。很急很急,兩個星期後ON檔。

  你不要命了?戲劇不比綜藝那麼機動,兩星期後就ON檔,最多只能拼出一集完成後製的庫存,隨便一絲絲小耽擱就開天窗等著電視台罰錢。小甫冒出一身冷汗,大叫一聲哎呀,我怎麼沒想到,怎麼辦,怎麼辦,我已經跟製作說沒問題,都包在我身上。

  隔天早上十點,在T先生那寬敞明亮又舒適的大辦公室裡,坐在手工縫製的小牛皮大沙發上,我賞玩著小茶几上那塊有著黑檀木底座的黑石,假裝老神在在,正好跟坐立不安、大粒汗小粒汗的小甫形成強烈對比。戲劇效果要靠有心的經營,說服力才會發揮於無形。

  T先生在他的大辦公桌後面,戴上老花眼鏡,看著我用右手趕出來的十幾頁企劃草案,臉上有前程大好的表情。

  這場由我擔綱主演的企劃會議,提出三項解決方案。第一,ON檔日期再展延兩星期,就是四週後上檔,劇本可以出六集,殺青大約三集,完成後製的一集。第二,現階段全部棚內作業,否則來不及,以後視情況再出外景。第三,為了搶收視率,全部以台語發音為主。

  前面兩項,T先生聽得頻頻點頭稱好,一聽我說要做台語的單元劇,T先生的額頭就冒出大粒汗小粒汗了。不行不行,電視台不會通過。

  在那電視節目尺度受到嚴格監管的年頭,有關當局對台語戲劇節目的規定是,閩南語的戲劇節目只有兩個時段,一是午間新聞之後的半小時,另一則是晚間新聞之前的半小時。其餘時段不可有閩南語的單元劇或連續劇。綜藝節目呢,每一電視台所有的綜藝節目加起來,每一天總共不可超過三首台語歌。還有,任何國語節目裡的廣告,不准出現台語。

  我說,你要收視率,就聽我的。同時段的兩個對手,一是國語戲劇,一是綜藝,把市場區隔開來才有競爭力。你若不在乎收視率,我聽你的。

  萬一被喊卡,那大家不就脫褲子走路了?T先生憂心忡忡地拿出手帕擦擦汗。我說,我跟你賭一頓X大飯店的西式自助餐,一ON檔收視率就坐二望一,望一只須用到一隻眼睛,電視台的人會閉起另一隻眼睛。而且,收視率是你拉廣告的力道所在,沒收視率,節目也別做了。

  T先生是老電視製作,比我更清楚這麼淺顯的道理。但我再把自己的論調做個補強,我說,尺度方面我會掌控,會讓他們感到,這樣的台語不會構成威脅,薄薄的一片,他們不會感覺到它的存在。順便又將了小甫一軍,我說,你只管放心拉廣告,製作方面的事,小甫會全盤韓得魯,包在他身上一定沒錯。

  打了四個星期的預告,節目如期上檔。在小甫全力掩護下,我又偷偷下了重藥,單元劇變成三集一單元的連續劇。不但一開始替我贏了一頓豐盛的西式自助餐,對這檔戲劇節目,電視台的人後來也都成為獨眼龍。

  播出十集後,節目長度由九十分鐘加長為一百二十鐘。直到節目播出二十多集之後,才有電視台的長官對T先生說,你們節目是不是加一些國語進去比較好?

  後來小甫私下跟我說,那陣子,他每天提心吊膽,生怕節目被喊卡,人又被當局點油做記號,從此流落街頭當街友。在當局對台語戲劇節目管制嚴格的年代,在不准有台語節目的時段,這檔戲是絕無僅有的,惟一成功偷渡上檔的台語單元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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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個回應 to “偷渡”

  1. Candy says:

    我也好想看看這個單元劇呢

  2. 公子小白 says:

    To Candy:
     這個單元劇播出時,你大概還在幼稚園小小班排排坐吃糖糖。
     超低成本的電視劇不可能重播,你大概看不到了。它的節目名稱叫《人間傳奇》,正是在當時執政黨一手掌控的X電視台播出。

  3. Candy says:

    我似乎有點印象 好像有穿插一些國語

    我小時後可是個電視兒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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